泥水被沉重的军靴踩得四溅。
赫连璧拖着那把沾满同族黑血的战刀,迎着湛蓝色的光墙狂奔。
他身上的图腾因灵力激荡而亮起,像一团燃烧的火。周遭溃散的流寇被这股病态的狂热短暂震慑,有几个人甚至停下了往后爬的动作,呆呆地看着他们统帅的背影。
百丈外的石壁后,李长生靠在冷硬的岩石上,灰金色的乱码在他眼底无声流淌。
他没有出手制止,也没有散发任何纯净本源。
窃天体的视野中,赫连璧身上的每一根血管都已经被大阵的锁定光标打上了红色的标记。李长生需要一具足够份量的高阶尸体,去探出这台绞肉机重启后的最高物理吞吐上限。赫连璧,就是这片战场上最完美的活体探针。
远在数万里外。天庭防线远端控制台。
沈玉书站在那块巨大的悬浮阵盘前,他的数据眼球里,一条猩红的波段正在极速逼近主控阵盘的警戒线。那代表着一个高阶能量体正在撞向防线。
但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抬起手指微调参数的兴趣都没有。
无漏大阵的底层逻辑,在亿万年的演化中早就写死了应对这种级别的防线冲击流程。
阵盘下方,几个巨大的金属齿轮冷酷地咬合。排渣槽内的压力阀发出一声刺耳的重置音。
一行冰冷的高维代码被机械地吐出:
[侦测到活体饲料条码。编号:贰柒玖。]
[饲料残渣,识别完毕。执行物理清理。]
血肉祭坛前。
原本平稳推进的湛蓝光墙,在赫连璧撞入其方圆三丈的瞬间,大面积的光栅猛地一缩。
数百道刺目的白光交织收束,化作一根水桶粗细的绝对抹除光束,毫无怜悯地倾泻在赫连璧所在的坐标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连血肉被烧焦的滋滋声都没能传出。
赫连璧甚至没能挥出那一刀。
光束擦过他的右半边身体。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那些被他视为神明恩赐的图腾,在那层白光面前连一丝抵抗的余地都没有,瞬间气化。
“砰。”
赫连璧残破的身躯像一块沉重的破布,被巨大的动能狠狠掼在泥水里,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李长生清晰地看到,那道光束从头到尾都没有将赫连璧判定为“敌对威胁”,而是直接将其归类为“变质的残渣”。
泥坑里,赫连璧剧烈地抽搐着。
他大口喘着气,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
伤口处,没有预想中鲜红的热血。
只有一种极其粘稠的、散发着刺鼻化学药剂腥臭的黑色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往外涌。
那黑血滴在泥水里,立刻泛起一层类似于油脂的惨绿色薄膜,连周围的腐肉碰到这黑血,都停止了腐烂。
“不……这不可能……”
赫连璧仅剩的左手胡乱地去捂伤口,那些黑色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滑落。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族的高贵血脉。
李长生冷眼注视着那摊黑血,眼底的代码飞速解析。那是天庭的防腐代码。为了防止这些圈养在深渊里的活体饲料在极端环境下提前腐败变质,而在他们祖辈基因里强制注入的劣质防腐剂。
赫连璧抬起头,视线越过泥泞,看向光幕裂隙后方。
那里,虞挽风苍白的手指依旧在翻飞。
一根法则银线瞬间贯穿了一名正在往回爬的流寇后颈。流寇凄厉的惨叫声被强行掐断。法则银线像穿透破麻袋一样,将他连同另外两具死尸一起,死死缝进阵纹的断层里。那些流寇被撕裂的伤口处,同样流淌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粘稠黑血。
没有接引。
没有神恩。
这个一直支撑着废神营在深渊苟活的信仰,在冰冷的物理现实面前,被天庭的屠宰流水线撕得粉碎。
赫连璧喉咙里发出风箱漏风般的赫赫声。
“饲料……我们只是……防止发臭的肉块……”
他看着满地同胞干瘪的尸骸,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扭曲成条形码的图腾。
所谓的骄傲、狂热、向神明复仇,全都是伪神为了让这批肉猪保持活力而编造的催眠指令。
“嘿……嘿嘿……”
极其突兀地,赫连璧在满是断肢的泥水里笑了起来。
笑声一开始很低,随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惨嚎。他抓起地上的烂泥,连同那黑色的防腐血一起疯狂地往自己脸上抹,十指抓破了脸皮。
信仰粉碎,他的理智彻底崩塌,沦为了一个在屠刀下狂舞的疯子。
疯癫的惨笑声在溃散的残军中回荡,彻底砸碎了废神营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数万名流寇彻底丧失了建制,丢下兵器,像被沸水烫到的蚁群,没命地往反方向逃窜。
在一片混乱的踩踏和拥挤中,一只布满血污的手从死尸堆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一根断裂的战旗旗杆。
铁黎半截身子泡在血水里,双腿软绵绵地拖在身后。他用尽全力将那面残破的“神”字大旗杵在泥地里,强行撑起上半身。
“别乱跑!别回头!结阵!背靠大阵往外冲!”
铁黎喉咙嘶哑得几乎撕裂,嘴里不断喷出血沫。
他太清楚了,光墙是绝对的死路。现在唯一的活路,是背对着那台绞肉机,赶在大阵的下一波全面扫射降临前,强行从外围的物理封锁线撕开一条口子。
几十个还保留着一丝本能的老兵,被铁黎的吼声短暂拉回了神。他们连滚带爬地聚拢到旗杆下,举起手里卷刃的刀剑,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没等他们迈出半步。
极远处的阴暗天幕下,一层半透明的六边形结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升起。
结界死死扣住了整个血肉祭坛的外围边缘。
“统领……退不出去的……外面的空间常数被钉死了!”一名老兵看着手腕上疯狂反转跳动的寻路罗盘,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
撤退的物理坐标,早就被天庭结界死死锁死了。
废神营,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密闭屠宰场。
铁黎眼底布满血丝。
他看着前方步步紧逼的湛蓝光束,又看了看后方坚不可摧的透明结界。
逃无可逃。
“举盾!用肉顶!哪怕死,也要站着死,别让那些修补的怪物拿走我们的尸体!”
铁黎推开搀扶他的老兵,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一块厚重玄铁残盾。
剩下的几百名老兵咬碎了牙,将盾牌一面一面死死咬合在一起。他们将血肉之躯抵在盾牌后,试图在漫天降下的抹除光束中,撑起最后一道毫无意义的屏障。
“噗嗤。”
极其沉闷的一声闷响。
那不是光墙抹除物质的声音,而是极其纯粹的物理刀刃切开脊骨的声音。
铁黎身侧的一名老兵,胸口猛地突出一截沾着黑血的刀尖。
刀尖抽回。老兵的尸体软倒在地。
铁黎僵硬地转过头。
赫连璧浑身浴血,仅剩的左手提着那把卷刃的战刀,站在他们背后。
他的脸上糊满了防腐黑血和泥污,两只眼睛死死往外凸着。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的神采,只有纯粹的疯癫与狂乱。
“跑什么?神门开了……神来接我们了……我们要回家了……谁都不许跑……”
赫连璧病态地呢喃着。几个老兵惊恐地看着他,连手里的盾牌都握不住了。
“统领……你疯了!”一名老兵颤声喊道。
赫连璧没有回答,他手起刀落,将那名老兵半个肩膀斜着削飞。
本就摇摇欲坠的血肉盾墙,被这来自背后的疯魔一刀,瞬间劈散。盾牌哐当掉了一地。
铁黎看着发狂的统帅,喉咙里涌出大口的血沫。他没有力气举刀反击,连咒骂的力气都没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这群自诩高贵的狂徒,在死亡面前,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能守住。
光墙的湛蓝波段冷酷地扫过。失去了盾墙掩护的数百老兵,连同铁黎一起,彻底暴露在无漏大阵的屠刀之下。
数万散沙般的流寇在结界内哭嚎乱撞。
石壁后,李长生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场单方面的屠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乱码瀑布在他眼底疯狂刷新,死死锁定着大阵防线。他知道,这台机器的吞吐量,即将逼近那个致命的临界点。
